2026年8月30日星期日

專訪《藥命針愛》導演陳郁翔 戲院騙不了人 當GV上大銀幕

戲院騙不了人:陳郁翔把色情片搬進電影院

面對把成人影片搬進戲院的陳郁翔,我原本準備好要問他憑什麼理直氣壯。後來發現,真正需要回答這個問題的人,其實是我自己。

我跟陳郁翔不是第一次認識彼此。他曾支持過我的紀錄片《海的兒子》,也看過、並多次稱讚我大約十年前拍的一部有情慾戲的酷兒劇情短片《喬治失蹤的日子》。

你是不是導演?

我:在聊《藥命針愛》之前,我想先問一個看起來很基本的問題。你會怎麼定義自己?你覺得自己是導演嗎?不是色情片導演,我問的是——導演。

陳郁翔:是。這個身份我沒有想太多,就是這樣認定自己的。

我:現在大家都把電影從大螢幕搬回小螢幕,成人影片更是被默認應該縮在手機和電腦裡看。你偏偏反過來,把它搬進戲院。為什麼?

陳郁翔:在哪裡播放,對我來說其實不是重點。我比較在意的是觀眾願不願意看。戲院是一個很直接的測試——你可以砸錢請記者、砸錢做前期宣傳,但戲院空不空騙不了人。做了那麼多前期投入,結果戲院是空的,就表示這個東西真的沒有打中觀眾。上大螢幕讓我開心,這是真的,是一個里程碑。但我沒有那種「不上戲院會遺憾」的浪漫執著。

我:所以與其說是一種浪漫的堅持,不如說是很直接的現實:戲院騙不了人,空的位子跟滿的位子,誰都看得出差別。

陳郁翔:對,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。

服務劇本,不服務自尊

陳郁翔:我一直記得一句話,一位老一輩的演員跟我說,他們到片場,是去「服務劇本」。不是服務自己的角度、自己的自尊。他們知道自己是來服務劇本的,不是來爭誰的鏡頭該怎麼拍。我把這句話收下來當成自己的準則——不去想要跟哪個產業切割、跟哪種人撇清關係。觀眾一定是先看這部戲好不好看,才會去管演員、導演是誰。你這部戲沒有火花,誰管你拍了什麼東西。對觀眾來說,一部戲好不好看,才是唯一重要的事,拿了獎也不代表你就是天菜了。這也是為什麼院線片、付費全裸版、平台授權,在我這裡從來不是「正片」跟「附屬品」的關係,是同一套系統的不同出口。

我:這套邏輯後來也變成你自己的護身符。你提過一次頒獎典禮的經驗——自己的作品入圍,自己是導演,對方卻沒有幫你安排座位,甚至跟你說,你要不要乾脆去後面站著。

陳郁翔:對,這件事我印象很深。更荒謬的是,他們一開始說不會用到我的片段,結果典禮上還是用了——一邊用我的作品,一邊不打算給我一個位子坐。我當場就頂回去了:你不能用我拍過什麼去否定我現在的作品。很多日本導演也拍過AV,觀眾都能把作品分開來看,你身為一個頒獎場合的主辦方,有什麼好意思用出身來評斷我。

我:所以真正讓你不舒服的,其實不是被討厭,是他們一邊用你的作品,一邊不承認你有資格坐進那個場合。

陳郁翔:差不多是這樣。

成人產業如何成為接近電影夢的方法

陳郁翔:我不是含著金湯匙的人,如果我家裡有錢,我不需要這樣拚。像我這樣沒有資源跟背景的人,想拍自己想拍的東西,最困難的永遠就是資金。所以我是一個為了把作品做出來,中間過程手段是怎樣我都願意去達成的人。

我:所以我是不是可以這樣理解——你不是因為對成人產業本身有一種非做不可的使命感,才走進這一行,而是在所有可以接近電影夢的方法裡,選了一個你至少不至於不感興趣的方法?

陳郁翔:我不會不感興趣,它也是我整體評估、綜合考量之下的一個選項,說它是完全的熱愛也不準確。但它沒辦法成為你人生留下來的一筆穩定貨幣,每部電影都需要籌資,我把不同收入來源分開來看待。你說它有沒有讓我付出很多代價,當然有——一直被網路出征、被留言攻擊。但這件事好像沒有那麼傷我的心情,我大概能承受。真正過不去的,是我八年前剛出來做這行的第一天,就已經準備好要接受大家對我的各種反應,所以後來海嘯般的評論來的時候,我心裡是過得去的。

我:我一直覺得你在模糊的不只是色情跟電影的界線,你也一直在嘗試把成人影像跟綜藝的界線模糊掉。

陳郁翔:對,我很早就想往那個方向做。我從小受日本一些尺度比較大的綜藝、深夜節目影響很深,那種節目本身就是我整個創作的養分。

兩種不同的創作者生存方式

我:我認識另一位導演,他選擇了幾乎完全相反的方法——不願意寫自己沒有興趣的異性戀故事,即使這樣會犧牲掉工作機會。你則是願意在不同的產業、商業模式、收入來源之間移動,只要最後能把作品做出來。我不覺得哪一種比較聰明或比較成熟,只是兩種創作者保護自己創作的方式很不一樣。

陳郁翔:我不會去想這件事是否傷害我的自尊,或者會不會影響到我的名聲,因為當你還不是一個咖的時候,你的自尊一點都不重要。

劉鎮偉與《大話西遊》

我:問你喜歡哪些導演、哪些電影,哪些東西真正影響你的電影趣味?

陳郁翔:諾蘭大家都喜歡,應該不用我多說。還有《王牌冤家》的導演米歇・龔德里,很喜歡他拍MV出身的那種質地。但拍攝手法影響我比較多的,還是香港電影,我們這一代應該都受過那個年代港片的影響,尤其是劉鎮偉。

我:你提到劉鎮偉,提到《大話西遊》。我自己重看那部片的感覺是——小時候看是笑鬧,長大才發現底下全是求而不得的宿命。嚴肅的內核,不一定要用嚴肅的形式處理。

陳郁翔:我很認同這個讀法,他不會把嚴肅的事情拍得一本正經,而是用喜劇的方式講一個很難過的內核。我覺得我的作品裡也有這樣的東西——會刻意安排一些輕鬆的橋段。

我:這點我很好奇。你拍的是男同志藥物性愛的故事,為什麼會想放進喜劇的成分?

陳郁翔:我自己覺得不太會寫喜劇,沒什麼哏,但看完自己的作品會發現,裡面那些用藥的人,某些瞬間確實會以一種喜劇的狀態出現,這是我刻意安排的。

我:這是我自己的解讀——我們這些圈外人看這種題材,很容易自動配上悲壯的配樂,覺得那必然是一路下墜;但對真正活在裡面的人來說,生活本來就不可能一直那麼慘。你鏡頭裡的他們會有荒謬的時刻,會有笑點,我猜這比較像是你在回應外人那種「壯烈」的想像。

男同志藥物性愛

我:《藥命針愛》碰的不只是藥物,而是男同志藥物性愛。這幾年我們一直說希望同志影像更多元,可是一碰到用藥、感染、性愛這些比較不好看的部分,圈內反而也會有人希望不要拍。我一直覺得很弔詭:為什麼同志平權越往前,我們反而越焦慮哪些同志可以被看見?

陳郁翔:對,你講的我覺得蠻合理的。

色情與男性凝視

我:這幾年我們很常用「男性凝視」重新檢視電影,但我一直在想,這套理論放進色情影像是不是會發生變化。成人影片本來就以喚起慾望為功能,男同志GV當然也在凝視男性身體;反過來,《藍色是最溫暖的顏色》又把非常直接的性愛與女體凝視放進藝術電影裡。當你開始模糊色情與電影的界線,我反而不知道這兩種凝視還能不能用同一套標準理解。

陳郁翔:這個我沒有想那麼深,你研究性別電影,這方面你懂得比我多。

BL、同志正面形象焦慮與百花齊放

我:《喬治失蹤的日子》放映時,我也被問過類似的問題——為什麼一定要拍這個。台灣男同志對自己的形象,好像有一種潔癖,好像有些樣子最好不要被看到。我覺得那是寫實,不是負面,這是兩件事。

我:你會因此討厭BL嗎?

陳郁翔:不會,我不會。

我:所以我不是反對BL。我反而覺得BL和《藥命針愛》都應該存在:一邊可以是浪漫、漂亮、幻想性的男男愛情,一邊也可以有人拍用藥、感染、性愛與比較混亂的生活。所謂百花齊放,不應該是大家最後只留下最安全的那幾朵花。

我:這個潔癖不只是圈外人給的,圈內也會反過來要求彼此。

陳郁翔:其實我覺得那很合理,你剛說的那個很合理。

228公園與《孽子》

我:你在片子裡安排了一場228公園的戲,是特意的吧?我看到這場戲會立刻想到《孽子》——上一代人在新公園找彼此,這一代靠網路找到性、親密,甚至藥物性愛的網絡;媒介完全不同,但被家庭排除、孤獨、尋找同類這些事情,好像沒有一起消失。

陳郁翔:對,特意的。至今二〇二六年,還是有人被家人趕出來,必須流落街頭找地方去,這件事到現在還在發生。

我們都被檢舉過

我:說到這個,我自己前陣子也被檢舉過。這次回馬來西亞放映《海的兒子》,支持拍攝與放映的是我的學院,片子處理的則是另一間學校的校園性醜聞。消息放出去後被檢舉了。最後學院沒有取消活動,只是低調改到學院的講堂放映。

陳郁翔:這種事我也遇過。其實有些該申請的協助我當初也沒去申請,後來是被檢舉才默默被罰的,回頭想那是導演的問題,我沒有盡最大的力量去保護這部片的上映。所以這一次拍《藥命針愛》,我就把能夠不被檢舉的地方都盡量做好。

我:所以你之前被檢舉過之後,這次才會想把能做的保護全部做好——這也是為什麼你找NGO、倡議或減害團體、身心科醫師合作,對吧?

陳郁翔:對,他們大多願意配合,只要是為了推廣議題,不只台灣,我相信到哪裡都會有人願意接洽。這一塊台灣算是做得很努力了。馬來西亞同樣的東西幾乎完全上不了檯面,只能在私下流通,政府本身就把這件事當成台面下的東西,整個生態很不健康。

我:我自己在剪《海的兒子》這部紀錄片時,也卡在一模一樣的地方——最後需要放進倡議與專業資訊,可是很難把它縫進敘事中間,只能讓故事先講完,再讓那些東西出現。

陳郁翔:我跟你的做法很像,我也沒辦法把它穿插到中間突然跳出來。

我:我後來想,這大概不是巧合——兩個完全不同背景的創作者,最後選擇的形式解法幾乎一樣。但我沒辦法把它想成一個溫馨的巧合就結束:如果有人真的因為這部片去找答案怎麼辦?這句話我問自己,也沒有問出答案。

成人影像主導權

我:我以前了解的GV、AV產業,大部分主導權都在直男商人手上;很多演員甚至會被包裝成「直男」,把這種直男想像當成情色商品的一部分價值來賣。但現在台灣的網紅圈,大部分反而是圈內人自己在做,對不對?

陳郁翔:對。

我:我覺得這反而是一個很好的現象,主導權拿回到自己手上了。

第一個人

我:你的放映已經有觀眾買單,也找到願意合作的醫生和團體。這種男同志藥物性愛的題材,西方有前例,華人世界真的很少。你們現在做了,我們之後再做的時候,會比較容易,因為第一個人一定是最難的。有人先做過、有專業合作、有觀眾買單,投資人會比面對一張全新的白紙更容易點頭。

陳郁翔:希望你的作品也一直有機會被看到,我也希望自己能一直有作品出來。


後記

訪談結束之後,我一直想到那句「戲院是一個很直接的測試」。我原本以為,陳郁翔對大螢幕的執著,是一種近乎浪漫的堅持——把私密的觀看變成公共的觀看,把邊緣的類型拱上殿堂。結果他本人一路把事情說得很現實:觀眾到底願不願意買單?戲院裡到底有沒有人?作品到底有沒有打中人?我反而是那個一直想替「色情進入電影」尋找電影史、性別政治、文化階序意義的人。

我原本想問陳郁翔,憑什麼把色情片搬進電影院。訪談結束以後才發現,這個問題的前提可能從一開始就錯了。

色情片為什麼不能進電影院?

真正需要回答的人,好像一直都是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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