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6月7日星期日

6月驕傲月特備· 傳奇酷兒詩人 憤青如何優雅的老去 我已經不憤怒了

 

6月驕傲月特備· 傳奇酷兒詩人

憤青如何優雅的老去
我已經不憤怒了

樹蔭使者 × 陳克華




面對那個寫出《肛交之必要》的陳克華,我決定用等量齊觀的語彙和他對談。我刺痛他,其實是刺痛自己。

描寫殘忍,但不冷酷

我在看你的作品時,常常有一種感覺。你其實寫過很多殘忍的東西。疾病、死亡、孤獨、慾望,甚至是同志在那個年代所承受的敵意與傷害。但你又不是一個冷酷的人。我甚至會覺得,你其實很容易被這個世界打動。包括最近讀你的散文也是。那種感覺很強烈。你看待世界的角度,好像始終保留著某種溫柔。我這樣理解對嗎?

陳克華

對啊,對啊,說得沒有錯。可能不了解我的人會覺得,我算是台灣最早出櫃的少數幾位作家嘛。然後也經歷過很多很多事情,被網路霸凌過,經歷過各種文化上的衝突。所以其實我生命裡的苦難,或者說心靈上的起伏,一直都還蠻大的。可是我的創作本來就跟整個文化氛圍有關。那個時候我是同志基本教義派,很尖銳。同志婚姻也過了,我自己都六十五歲了,總不能再當憤青了。而且同志在台灣,也已經不再是那麼大的議題了。

你剛剛講這件事的時候,我其實想到阿莫多瓦。最近我一直在想《隔壁的房間》。年輕時候的阿莫多瓦拍《欲望的法則》,拍那些鮮豔、張狂、充滿挑釁的人物;可是到了《隔壁的房間》,他好像開始跟生命本身對話。我有時候會覺得,很多創作者到了某個階段之後,不是失去銳利,而是把力氣從對抗世界轉向理解自己。你會覺得自己也有這樣的轉變嗎?

陳克華

我倒是沒有注意到《隔壁的房間》這部電影。不過我很好奇,你在馬來西亞的時候怎麼會接觸到阿莫多瓦?

其實是在台灣之後。那時候還沒學電影。阿莫多瓦這種導演,通常是進了電影系、開始接觸藝術電影之後才會認識。而且馬來西亞其實也看不到,很多電影都進不來。所以我一直覺得,台灣對我來說很重要的一件事,就是它允許我看到很多原本看不到的東西。我在馬來西亞長大,那是一個相對保守的國家。剛來台灣的時候,我其實有一種爆發感。很多不能說的話突然可以說,很多不能拍的東西突然可以拍。所以我有時候也會想,你在創作最尖銳的那些年代,是不是也有一種非說不可的衝動?

陳克華

我覺得有。台灣畢竟是一個很自由的地方。你學電影應該很有感覺。很多電影在馬來西亞不能上映,但在台灣,影展也好、商業院線也好,你幾乎什麼都能看到。而且那個年代的同志議題,確實跟現在很不一樣。有些東西如果你不講,就沒有人講。


關於性平富二代

這幾年有一個說法叫做「性平富二代」。有人會覺得,現在很多年輕同志一出生就已經活在比較友善的環境裡,不需要再去經歷上一代人的掙扎。我可能就是那個性平富二代。你怎麼看這件事?

陳克華

我也不能完全貶低他們。歐陽文峰以前跟我討論過一個問題。他說同運要成功其實只有一個條件,就是你願意被別人看到你的身份。

我其實蠻同意的。雖然我不覺得每個同志都有義務出櫃,因為每個人的處境不一樣。但如果完全沒有人願意站出來,運動也不可能往前。

陳克華

對啊。可是我們這些比較早出來的人,也會被批評。有人會說,都那麼老了,還一直拿以前為同志出頭的事情來說嘴。所以我覺得不要太急著貼標籤。每個世代面對的問題本來就不一樣。


父親離世與寫詩

你父親過世之後,每天寫四、五首詩。我想到拉斯馮提爾《性愛成癮的女人》裡面的女主角。她父親死後,整個人陷入失控的狀態。我不知道這個比喻恰不恰當,但我一直在想,創作有時候會不會也是一種接住悲傷的方式?

陳克華

我覺得不是隔開,而是記錄。我父親在加護病房只待了十二天就走了。對每個人來說,失去父親大概都只有一次。那是一個全新的體驗,很無助、很徬徨。朋友都說我好像被撕掉一層皮一樣。我也覺得,好像有一部分的我跟著父親一起離開了。那段時間其實寫了更多東西,後來出版的只是挑選過的版本。有些太激動、太絕望、太悲傷的作品,我就把它拿掉了。但很多失去父母的朋友看完之後,都非常感動。

把自己放進作品裡,其實是一件很迷人的事情。但我有時候也會想,自我揭露會不會太多?

陳克華

有一句話我一直很喜歡。所謂文學藝術,都是真實的扭曲。還有另外一句是談詩的:「詩是一則道出真相的謊言。」A lie always telling the truth. 它本身就是矛盾的。既然是謊言,怎麼可能說出真相?可是作者和作品之間其實就是這樣。很多人透過作品來認識作者,但那從來不是一對一的對應關係。


流浪是為了終止流浪

最近齊豫上《歌手》,她在訪談裡說了一句話讓我震了一下。她說:「流浪是為了終止流浪。」我中學的時候是從三毛開始認識台灣文學的。那時候聽到流浪,想到的是自由、遠方、冒險。可是現在再聽這句話,突然覺得它已經不是年輕時候的意思了。

陳克華

我覺得年輕的時候一定都會有個遠方。你想旅行、想離開、想尋找一些東西。我前幾年有寫過一首詩,裡面有一句話:「你不需要走遍世界,才能知道你應該在哪裡停留。」其實是在尋找的過程裡,你自然就會知道自己應該留在哪裡。所以我想齊豫講的應該也是這個意思。流浪本身不是目的,而是希望有一天你不必再流浪。

你剛剛有用到「憤青」這個詞。其實我一直在想,很多創作者年輕的時候都很憤怒、很銳利、很有力氣,好像非得跟世界對抗不可。可是有一天,人也會老去,也會累。我自己現在其實還在一個很容易被意義困住的階段。常常會覺得我倡議的東西是對的、我創作的東西是重要的,所以會一直往前衝。我很好奇,你怎麼接受那個曾經很憤怒的自己慢慢老去?

陳克華

其實我現在已經沒有那麼憤怒了。人的心境本來就會改變,而且你也看到,當初努力的事情是有結果的。同志婚姻通過了,社會氛圍改變了,至少在法律上、在一般人的觀念上,台灣都已經進步很多了。所以我不會再像年輕時候那樣憤怒。我覺得夠了。


生命轉彎的地方

六十五歲也是法定退休年齡。那你對退休這件事情,是欣然接受的嗎?

陳克華

對啊。我其實也感覺得到自己的體力跟心態都跟以前不一樣了。醫學是一個非常耗費時間跟能量的工作,所以我有時候反而會想,當有一天我不再被醫學框架的時候,是不是可以重新定義我的人生。我很喜歡問那些已經退休的人:「你們怎麼安排退休生活?」結果很多人都跟我說:「沒有安排啊。」我每次都很驚訝。因為我會想學一個語言、學一個樂器、學一項運動。以前當醫生,其實放棄了很多東西。所以我反而期待退休。

那退休之後,是不是反而有更多時間創作?

陳克華

其實寫詩對我來說不是工作。不能說不費力,但它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。不管忙或不忙,詩都會出現。我從來不會規劃自己今年要寫幾首詩、明年要出一本詩集。不像寫歌詞,常常明天就要進錄音室了,壓力很大。可是詩不一樣,詩是大腦自然長出來的東西。所以退休之後,我反而希望不要再給自己那麼多壓力。前幾年我寫過一首詩,叫做〈我在生命轉彎的地方〉。我想退休,大概也是另一個生命轉彎的地方吧。


後記

訪談結束之後,我一直想到陳克華散文裡那個公車司機的故事。那天他發現自己身上沒有零錢,本來以為會被趕下車。沒想到司機只是對他說:「沒關係,你肯定多給過。」陳克華說,那一刻他看見了菩薩。我想,我也是。

這或許也是我讀陳克華作品時最深的感受。他寫疾病、寫死亡、寫孤獨、寫慾望,也寫過一個對同志並不友善的年代。他比很多人更早看見世界的殘酷,也比很多人承受過更多敵意。可是很奇怪。他的作品從來沒有讓我感覺到怨恨,反而總是讓我感覺到一種溫柔。

訪談裡他談同志運動,談父親離世,談流浪,談退休。我原本以為會聽見一個憤青如何老去的故事。但後來我發現並不是。那更像是一個人如何慢慢學會停留的故事。而最難得的是,在經歷了這麼多事情之後,他依然願意相信善意,依然願意被世界打動。

或許這才是我眼中的陳克華。描寫殘忍,但不冷酷。

没有评论:

发表评论